初来乍到时,是因为马上就能很憋气地感到的一些很直观的东西:公共交通和购物的极为不便,在很多地段,晚上居然连个路灯都没有,黑灯瞎火里往家摸的乡间小道上,还时不时地会碰到不知从哪里上窜下跳出的野狗来,而镇上人们的水平却又远没有这里的物价高。

等一年过去,终于在衣食住行上一一被治服贴后,我又被发生在我当时就读的那家大学里的一件有关自己的事情弄了个灰头土脸。我一直都用心讨好巴结的那个系主任,居然在背后搞我的小动作,把系里的一个面向外国留学生的国费奖学金名额给了那个打鱼晒网似地出没在学校,其时还在读硕生的韩国女人。该大姐写出去的东西虽然连外行都得捂鼻子,却以每次总是叮呤呤浓妆艳抹地来,忽悠悠一下又风一般香溢远清地飘然不见了踪影而在全系闻名。这样一个结果,我是直到事情已过去大半年之后,才很偶然地从外系一个留学生嘴里得知的,而除我之外,整个研究室的人全都早已知晓,包括那位标准日本语还没有我这个外国人讲得利索的我的指导教官。

日本人是很懂得也很会应用沉默的。我来日本已经近十年。关于日本,关于日本的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这要等你很熟悉它们才知道。至此,在我所受到的一路在国内国外的二十几年的教育中,尽管我也不是每个阶段都优秀,但在每个阶段都是公认地受益最多的学生。这样再明显不过且又如此之大的亏我还是从来没吃过的。可没吃过也没有办法。想想这个从第一面起,就对我爱理不理视而不见的主任,在这大半年来,忽然转了好几个圈地对我如春风雨露,自己却一直还在被别人卖了还在替人家数钞票似地想着该如何给人家数清这日元好投之以李。我想破口去骂,还想脱下鞋巴子,想到了哪怕不是砸在谁的脸上,就是砸在系里的走廊上也行的程度,但日本是没有人不动嘴和手的。于是,我只好在家休息了半个月。再去上课后,在一个全系师生基本上都在的场合,对这件只有对我才确实是新闻的旧闻轻轻点了一下,并对这么晚才向韩国学友和她的指导教官(即系主任)表示祝贺感到抱歉。一句一句用日语中特有的敬语和谦语把话慢慢说闭,周围没有任何声音,更没有任何反应,反而倒不太像日本式的会议了。但这之后,开始有一些关于这件事情前前后后的更详尽的但对我已经没有用的信息进到我耳朵里来。据说系主任在我不在的一个场合给出过的惟一一个解释就是我年纪大了,我们要照顾年轻的。闻言后,我近三十年来,还是头一回回家对镜好好贴了半天花黄。明镜里,一张愁眉苦脸,但不见一丝的苍老沧桑,于是不由地对明镜外的这个大学和这个小镇,一番厌恶。日复一日,与日俱增。

抬头低头间再照面系主任时,再也保持不了过去的那鞠躬和没话找话,关西值得去的小镇眼睛一点,匆匆而过。当时竟也能觉得有一股脱下鞋巴子,砸到其人身上般的解气,但在连个很小数目的奖学金都申请不到,或系里那些个不怎么出力也能有钱拿的活计再也轮不到我时,一个人回到一个人的家后,心里还是很虚的,还有就是一直以来多少觉得自己的指导教官有些窝囊自私的印象也日渐一日地清楚起来。他是根本不会也根本不可能站在系主任面前与之理论来为我说一句话的。否则就是问题在我,我真的很糟糕,本就不该得到那样的荣誉。整个系里,他是最了解我的人。

总算醒悟过来,悬崖勒马守株待兔般地妄想,去一家24小时都开门的饮食店当服务员自谋生路。每天早晨从5点半开始老老实实打3个小时的工。既勉强糊了嘴,学习时间也基本还能保证。论文一天天拼命在写,偶也心烦意乱,但因为实在是太忙,实在太想知道自己有没有完成和完成好论文的能力,也没有时间总在那里一个人不高兴。于是,煎熬感少了些许,日子也过得并不庸庸碌碌。不知不觉中,我来这个小镇后的第三年,即我的博士课程的最后一年开始了。又逢日本的黄金周长假,店里的其他人或去度假或回老家走亲戚,只剩下一个哪儿都去不了的店长和一个没有哪儿能去的我。店长是一个被我暗地里叫做“螺丝钉”的四十多岁的勤劳本分的中年男人。因为店里不论哪个时间段或哪个工种里有人有病有事倒下了,顶上去的肯定是他。而这一次,实在是人手奇缺,我也被要求不得不也来做一星期的“螺丝钉”。每天,店长,我,外加三个从其它连锁店铺请来临时帮忙的伙计轮换着让这店铺营生起来。

假期的最后一天,我已处于极限,两眼无神,却脾气高涨,无奈只能一边频频紧闭双眼,一边又再把脾气通通倒回自己肚子里。依旧是5点半上班,好不容易想趁早上来吃饭的人少偷个懒,却又被“螺丝钉”支使去擦桌子拖地,老大不高兴地拿着块抹布摇摇晃晃起来。忽悠地,一股怪异的香水味敌敌畏般地彻底刺醒了我,紧跟着,我的眼前出现了一张浓妆艳抹的还算漂亮的年轻的女人的脸。按说对于一个年轻男人来说,面对一张涂抹得很用心的精致的年轻女人的脸,即使不喜欢,也绝不该是反感和厌恶。可是这股似曾相识的熟悉立即让我条件反射地翻腾出一种积压已久的对一些人、一些事以及一些地方的深深的反感和厌恶来,尤其在自己体力和脑力都处于一种极限的这个时候,压都压不住。我自己都能感到自己的不正常。

我赶紧绕过女人。余光中,瞥见她起身,欲往洗手间方向走。我头脑一清,抄近道不动声色地抢先赶过去,又迅速把一个“清扫中,请稍等”的牌子挂在洗手间的门把手上。我只希望这个女人赶紧走。女人在洗手间门口立了一会儿,又回到位子上,我注意到她桌上的饭菜还没怎么动,她还不时地朝着我在的方向看过来,我故意装着很卖力地穿前跑后让她找不到我,看她又要起身欲言,我索性钻进了里面厨房收拾起碗筷来。很快,女人终于叫着要结帐了。背对着“螺丝钉”,我放眼远望面无表情地收钱,却是一只摊着几粒薄荷糖的左手,和一只攥着5000日元的右手。我把眼光收回,依然是一张闭起眼睛也可以想的出来的浓妆艳抹的脸,但却有着我不熟悉的笑容,在这关西小镇的清晨的最初一抹明亮的阳光里,洋溢出一份和善,一份灿烂。女人冲我狡黠地眨眨眼,仿佛知道了我的所有把戏。“含粒薄荷糖试试看,多少可以解解困提提神儿。”说完,女人放下糖,接过零钱就急步走了。好半天我才回过神来,蓦地,心里好像一下就腾出了很多温暖明亮的空间。

晚上,打完工回家,竟然全无困意。于是打开电脑。指导教官的一封信安安静静地躺在我的邮箱里。

节日快乐!我过去的一个学生现在一家地方财团工作,他们那里现在正在准备给一些优秀的留学生颁发一笔奖学金,而且是直接向他们申请即可。我已经问他要来了申请表格,很简单,填写也花不了多少时间。钱很少,但我们还是一起再争取一下吧。你看好吧。你很优秀,这是我们所有人都承认的。祝顺利按时完成论文,我知道那是很优秀的……”

五个月之后,我艰难地但总还算顺利地交出去了论文,成为了系里有史以来在三年内完成博士论文并通过学位审查的极少数人中的一个。接下来的求职过程,确实也因为少了那一份曾经距离过我那么近的很重要的荣誉,经过了很多波折,也失去了很多机会。但最终并没有影响到我今天的工作和生活。而正是我在那三年里通过自己的努力得到的有形和无形的东西,帮助我有了机会并得到了今天的工作和生活。虽然那三年我一直都过得非常不开心,只因为有了那个节日的清晨和那位浓妆艳抹的女士教给我的一条很简单的道理:那就是不要有意无意地把自己的一些不愉快去加给那些与此无关的人们。不管这些无辜的人和带给你过不愉快甚至是伤害的人在某个方面,比如外表有多么相似。愿意给你愉快,不愿意给你伤害的人始终都是大多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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